夾心‧台北

我家那ㄧ個老又醜的寶

六月初爸爸打到澳洲的那通電話，我除了錯愕怎麼會突然就告訴我ㄧ個奶奶病危的消息，更不可置信的是我兩天前的那場夢是在預先傳達我這個訊息?

早在爸爸打給我的兩天前我夢到奶奶要離開我了(實際上的夢境我當時就已強迫性讓自己遺忘)，隔天起來，想到有人說不好的夢要趕快講出去才不會成真，我馬上照做，沒想到兩天後的晚上就接到爸媽的電話，媽媽說，妳們祖孫倆真的心靈相通 。

忘不了到上海見到奶奶的第一面，怎麼就瘦成一個皮包骨的樣子，我的眼淚在極度心疼中掉了下來，還一邊怪她是不是都沒吃飯，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一個六、七十公斤的人只剩下三、四十公斤，我邊哭邊說她瘦的真是有夠醜，「好醜的一個老太婆」！奶奶白了我ㄧ眼，再摸摸我的頭，說她一直等著我回來，我馬上停住眼淚，換了一個嘻笑打鬧的態度和她在病房裡說笑，那天她的精神特好。

其實這趟來之前，家人特別囑咐我奶奶不知道實際病情，不要表現太多情緒，免得八十歲老人家敏感，就連醫生都幫著隱瞞病情，她從頭到尾都以為自己腸子裡是個良性腫瘤。我到的前一周，醫生和家屬說最好開刀賭一把，否則也是等死，不過礙於她的年紀，手術台上撐不撐的過去又是另一個問號，至於開完刀是否需要化療也要家屬想一想。爸爸把這些情形都在電話中和我說過了一遍，我等於是接手爸爸的棒子，錢我出不了，但我告訴他任何需要我出心力的事我一定做到好。

第二天早上我和姑姑到醫院後，奶奶異常興奮的告訴我們早上醫生們巡房時告訴她上週做的一份檢驗報告已經出來了，確定是"良性"，並排定明天就要幫她開刀，作為家屬的我們非常錯愕，一是怎麼惡性又變成良性了，二是怎麼醫生已經決定要開刀了，還就在明天，但因為當時是"一堆"醫生同時出現在病房和她掛保證，期待奇蹟的我們也就這樣半信半疑把這個信息傳達給其他三地的家人。

不過說真的，不是自己聽到、確認，我依舊很堅持的說下午要去找醫生問清楚，正好醫生也需要家屬簽手術同意書，當下才明白，早上的喜訊就是一個烏龍！

奶奶說的都沒錯，早上的確是一堆醫生出現在她病房裡，只是這堆醫生非常口徑一致的在病人面前隱瞞病情，即便不是她的主治大夫也依樣畫葫蘆，全在她面前演了一場戲，連帶著家屬們也被唬了過去，心情就像洗了一場三溫暖，這份報告確定是惡性腫瘤，趁著奶奶當時狀況好轉，打鐵趁熱，醫生才決定馬上動手術。奶奶五月底送到醫院時狀況極差，全身腫、又不停的吐，蛋白量低到一個不行，所有醫生都不看好她。當醫生解釋這份手術同意書時，五叔、姑姑和我心情都非常沉重，全世界所有醫生都一樣，絕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還很堅定的告訴你這 會 不 會 成 功，想到爸爸再到上海的時間是在手術後一天，我很不安的又私下跑去找主任醫生，請他務必讓我奶奶活著出手術房，因為我們還有家人沒到。

五叔和姑姑先回到病房陪奶奶，奶奶看我沒跟著回去，很敏感的問我去哪了，奶奶既聰明又敏感，看到我哭就知道事情不對，所以我強打著笑臉回去病房，只見她盯著我眼睛瞧，我打趣的問她，「看什麼，看我眼睛美阿，不然直盯著我看幹麻」，五叔適時捉弄奶奶，說她怕妳跑去哭啦，把這老太婆嚇死....

手術那天早上我自己出了一個大烏龍，手機鬧鐘定了六點半起床，和姑姑風塵僕僕的趕到醫院時照理說是七點，但因為計程車司機多收了我們四塊錢，說是早上五點前上車有加價，這才搞明白我的手機還在澳洲時間，換句話說，我和姑姑四點半就起床了!!當下被數落到臭頭。

奶奶被推進手術房前，我們一再鼓勵她，但也不斷提醒她需要有堅強的意志力才能撐過去，奶奶一路上表現非常勇敢，她是個連打針都怕、藥也不會吞的人，對我們、對她而言這是場硬仗。手術不到早上九點開始，等了兩個多小時，比她晚送進去的人都出來了，我們五個人愈等愈心急，五叔不停對著手術室外探頭探腦，還讓他探到一個手術房醫生拿著一塊血淋淋的肉出來給其他家屬看，讓他當場反胃，深怕奶奶的醫生也會提著一塊切下來的腫瘤給我們看....

果然，穿著手術衣的醫生出來了，第一個動作就是把我們這些家屬招去，只見他從小桶子裡拿出一塊血淋淋的腸肉，詳細解說這是從奶奶哪個部位切下來的，甚至把裡面的腫瘤翻出來給家屬看，我躲的老遠，這些當然是沒看到，只見叔叔們看完後揉著肚子說好長一段時間不敢吃大腸頭了...笑歸笑，我們也放了一百二十個心，手術成功了。

那天，奶奶點名她最信任的人留守在病房內陪她度過手術後的第一個晚上，一直到隔天早上八點姑姑來接班，我已經有27小時沒睡覺，完全靠意志力撐著，補個眠沒睡多久下午兩點又到醫院報到，就這樣撐了好幾天後，我也垮了，瀉肚生病，不過我不以為意，畢竟年輕，休息一下很快就可以恢復，最讓我難過的是奶奶的任性，特別是術後食物的調理，禁食超過半個月後，她總算在手術後幾天開始進食，只是家裡煮好為她送來的食物不是被嫌就是吃了一口發脾氣，不然就是浪費人力，有天我對她發脾氣了，說她如果再這麼任性、浪費人力就沒有我待在這的必要，我馬上就回台灣！還好，奶奶自己有在努力，以前她碰都不碰的蔬菜或是五穀米飯現在都會吃了，雖然術後切片報告確定是中晚期癌症，也不知道這段路還能陪她多久，但我正面看待她的努力，她的一點點進步都是對照顧她的人的最大鼓勵。

由 catherine 發表於 July 3, 2007 10:13 PM